马车碾过碎石路面的颠簸感逐渐平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与铠甲碰撞的脆响。
车队驶入了位于城北的军团驻地。
这里原本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,四周被高耸的岩壁包围,天然形成了一道防御屏障。
车门打开。
早已等侯多时的兵团长快步上前,单膝跪地行礼。
紧接着,利兹推开车门。
他手持那根“紫罗兰的圣契”,神色淡然地扫视了一圈四周,随后侧身让出了位置。
柯莱依提着黑色的裙摆,小心翼翼地踩着脚踏凳落车。
莱利斯最后落地,左手始终扣在剑柄上,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。
“带路吧。”
霍恩缓缓开口。
众人穿过两道哨卡,进入了内部操练场。
在这里,早已列队完毕的数百名士兵如同一片钢铁森林,静默无声。
利兹微微眯眼。
这支军队的装备精良程度远超他的预期。
为首的十几名军官清一色身披全覆式板甲。
即便是后排的普通士兵,也大多配备了半身胸甲和链甲裙,手中的长枪尖端磨得雪亮,腰间还挂着一柄短刀。
这是绝对是一支见过血的精锐。
霍恩负手而立,目光在这些士兵脸上扫过,没有立刻发表训话,而是突然问道:“伤员呢?先带我去看看伤员。”
站在一旁的兵团长身形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他低下头,语气有些迟疑:“领主大人,伤员们的状况不太好,可能会惊扰到小姐……”
“带路。”
霍恩只重复了这两个字。
兵团长不再多言,转身引着众人绕过操练场,向着营地后方一排低矮的石屋走去。
越靠近那里,空气中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就越淡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味。
象是放置了许久的生肉,混合着某种甜腻的香料,在高温下发酵。
兵团长推开最中间一间石屋的木门。
屋内很宽敞,并不拥挤。
几扇窗户大开着,穿堂风呼呼作响,试图吹散屋内的气味,但收效甚微。
五张病床孤零零地摆在房间中央。
利兹迈步跨过门坎,鼻翼微微抽动了一下。
腐烂的味道。
而且是那种由内而外、即使切除了腐肉也无法根除的恶臭。
“领主大人!”
见霍恩进来,病床上的五名伤兵挣扎着想要坐起,却因为身体的残缺而显得格外吃力。
“躺着,不必多礼。”
霍恩抬手虚按,大步走到第一张病床前。
利兹跟在身后,目光扫过这五个人,眉头渐渐皱了起来。
太少了。
一支数百人的军团在矿洞那种复杂地形作战,伤亡率绝不会这么低。
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人的伤势。
第一个人,左臂齐根而断,断口处包着厚厚的纱布,隐约渗出黑色的血迹。
第二个人,双腿自膝盖以下全部消失。
第三个,右腿截肢。
……
五个幸存者,无一例外,全部遭遇了高位截肢。
在矿洞里,什么样的伤势需要立刻、马上斩断四肢?
落石?塌方?还是魔兽撕咬?
不。
利兹很清楚,只有一种情况需要这么做。
深渊感染。
被那些深渊生物咬伤或抓伤后,名为“深渊”的剧毒诅咒会顺着血管极速蔓延。
普通牧师的治疔术根本无法驱散这种污染,唯一的活路,就是在毒素攻心之前,将感染部位彻底切除。
但这支军团显然也摸清了这种规律,处理得极为果断。
“只有这些吗?”霍恩看着这五名伤员,声音低沉。
兵团长低垂着头,声音有些沙哑:“回大人……只有这些。”
“其他的兄弟……没能挺过来,都留在那下面了。”
屋内陷入了一阵死寂。
利兹转过头,发现柯莱依正站在角落的一张病床前发呆。
那张床上躺着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士兵。
他伤得最重。
双腿齐根截断,左臂也没了,整个人象是一截被削去枝丫的树干,缩在白色的被单里。
他不想其他人那样还能勉强回应领主的问候,而是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,眼皮半耷拉着,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空。
柯莱依似乎想说些什么,手指捏着裙摆,却又不敢靠近。
利兹不动声色地走过去,挡在了柯莱依身前。
离得近了,那股腐烂的味道愈发浓烈,甚至盖过了窗外的风。
这味道……不对劲。
截肢手术如果成功,伤口应该会结痂愈合,即便有炎症,也是脓血味,而不是这种象是尸体般的腐臭。
“走了,柯莱依。”
利兹伸手拉住少女的骼膊,稍微用了点力,将她拽离了那张病床。
“别打扰他们休息。”
柯莱依回过神,有些茫然地看了利兹一眼,最终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。
霍恩此时也结束了简短的慰问。
他看着那些残缺的士兵,最后只说了一句话:“格兰利特家族不会忘记各位的牺牲。罗伯特,记录下来,抚恤金翻倍,终身供养。”
说完,他转过身,大步走出了这间压抑的石屋。
阳光重新洒在身上,但利兹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木门。
门缝里,那个年轻士兵原本呆滞的眼珠,似乎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。
众人回到操练场上,士兵们依旧保持着那个肃穆的方阵,象是一群没有感情的雕塑。
霍恩登上了前方用原木搭建的高台。
风吹动他黑色的披风,猎猎作响。
“格兰利特家族的勇士们。”
霍恩的声音经过斗气的加持,在空旷的采石场内回荡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。
“你们在黑暗中流的血,家族铭记在心。”
“矿洞深处的威胁尚未根除,但我向你们保证,每一把断裂的长剑都会重铸,每一位逝去的战友都会得到安息……”
这是一场标准的战前动员与战后抚慰。
辞藻华丽,语气激昂,充满了贵族特有的那种冠冕堂皇。
利兹站在台下的最后方,也就是方阵的末尾,手里拄着那根短杖,百无聊赖地听着。
这种场面话他上辈子听得太多了,内心毫无波澜。
比起这些,他更在意那个兵团长刚才汇报时的微表情,以及那个充满腐臭味的伤兵营。
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叹息声。
利兹侧过头。
柯莱依正低着头,那双漂亮的淡金色眸子里满是忧伤。
“怎么了?”利兹压低声音问道。
“刚刚那个人……”
柯莱依咬了咬嘴唇,声音很轻:“他看起来好可怜。明明还很年轻,却只剩下一只手了。”
“以后他要怎么生活?连吃饭都要人喂,也不能再拿剑了……”
到底是温室里的花朵,见不得人间疾苦,利兹在心里摇了摇头。
在这个人命如草芥的世界,能活着从深渊前线退下来,哪怕只剩个躯干,也已经是幸运女神的眷顾了。
“那是战士的宿命。”
利兹淡淡地说道,并没有顺着她的话去廉价地表达同情:“而且你父亲已经承诺了终身供养,他后半辈子至少衣食无忧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柯莱依似乎还想反驳,但高台上霍恩的声音突然拔高,打断了她的思绪。
“现在,请所有人摘下头盔。”
“为那些在黑暗中长眠的英灵,默哀!”
“刷——”
数百名士兵齐刷刷地摘下头盔,夹在腋下,低下了头颅。
整个操练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霍恩站在高台最前方,低头闭目。
莱利斯站在他身侧后方,同样垂首,但右手依旧没有离开剑柄。
利兹也顺势低下了头。
但他并没有真的闭上眼,而是将眼睛眯成一条缝,观察着四周。
对于这些为了金币卖命的雇佣兵,他并没有太多的共情。
一分钟过去了。
两分钟过去了。
四周安静得有些过分,只有远处战马偶尔发出的响鼻声。
利兹觉得这三分钟格外漫长。
他有些无聊地换了个站姿,馀光下意识地往身侧瞥了一眼。
空空如也。
原本应该站在他身边的柯莱依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