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顺着顾轩的袖口灌进衣领,冰得他肩膀一缩。他没停下脚步,手指在裤兜里捏紧了那枚老式翻盖手机,屏幕还亮着周临川刚发来的短信:“伞要提前打开。”
这不是提醒,是命令。
他知道“伞”指的是什么——东区那栋没人记得的灰楼,旧改办临时档案点,代号“灰楼”。那里不在官方归档名单上,却出现在陈岚给他的审计路径备注里。一个不该存在的地方,藏着最见不得光的东西。
风从巷口卷来,带着铁锈和污水的味道。他拉高风衣领子,拐进排水渠旁的小路。主干道已经淹了半米深,车灯泡在水里像死鱼的眼睛。导航早就失灵,信号断断续续,连手表上的指南针都在晃。
他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檀木珠。
妻子留下的这串珠子,内侧嵌着一块微型磁针。不靠电,不怕干扰,指被那一颗磨得最亮。他用拇指蹭了蹭那颗珠子,转向西边。
五百米后,他蹲下身,把左脚鞋垫掀开一角,u盘露出来。他摸出一根金属线,接在井盖上,轻轻一点。电流微弱,只够模拟一次正常数据上传。要是有人在追踪他的电子痕迹,这一刻会以为他在发送情报。
真正的信息,从来不用网传。
灰楼出现在视线尽头时,铁门歪在一边,像是被人踹过。地上有脚印,已经被雨水冲得只剩轮廓,但他还是看出来了——左脚外侧磨损严重,走路习惯性拖步。那是周临川的靴子。
刑侦支队配的战术靴,穿三年都不会换。
顾轩贴着墙根靠近,手电没开,只靠远处市政厅的灯光扫了一圈。仓库西侧窗户碎了,窗框上有划痕,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撬过。他慢慢推开门,木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里面堆满了报废的办公桌椅,档案柜倒了一地。屋顶塌了两块,雨水哗哗往下砸,地面全是泥浆。他脱下风衣铺在地上,蹲下去翻查最近的柜子。
第一个空的。
第二个底部压着半张烧焦的纸。边缘撕得不齐,火苗只烧到一半就被浇灭了。他借着手电光凑近看,字迹模糊,但还能辨认:
“……项目资金拨付申请表……编号dq-7x……审批人:qzg。”
dq-7x。
他脑子里立刻跳出前世审计局内部系统的记录。这是东区第七批次拆迁补偿专项资金的代码,总额两千三百万,从未出现在公开报表里。而qzg——秦振国。副市长的名字拼音首字母。
这张纸本该在省审计厅的密级文件库里,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废弃仓库?
他又往里走,手电扫过角落的配电箱。门开着,电线重新接过,接口还有余温。有人不久前在这里通了电,可能是为了拷贝资料或者销毁硬盘。
他蹲下身,在一堆碎纸屑里摸到一块硬物。
一枚纽扣。军绿色,背面刻着“市局装备科统配”。
他认得这个。周临川肩章上的制式配件。可这颗纽扣边缘沾着油污和混凝土粉末,像是从挣扎中扯下来的。
他抬头看向仓库深处。
一道人影从另一侧门口闪过,动作很快,左手插在口袋里。那是周临川的习惯——紧张时总把左手插进裤兜,拇指顶着枪套卡扣。
“临川!”
他喊了一声,那人没停,反而加快脚步消失在雨幕里。
顾轩追出去,泥水溅到小腿。他在原地站了几秒,低头在积水里捞了捞,指尖碰到一张湿透的纸片。
是张便签,打印体字迹被雨水泡得发晕,只有最后一行还能看清:
“备份存于b-3冷藏舱。”
他把纸片塞进防水袋,贴身收好。
b-3。这编号不像普通仓库,更像是地下设施的分区。全市带冷藏舱的建筑不多,能叫b-3的更少。他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旧城改造图——只有城西那个废弃的冷链中转站符合。那里十年前就停用了,但电力系统一直没拆。
他转身回到仓库,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配电箱。
电线是从外部接入的,不是从楼内主线引出来的。说明来的人不想走正规电路,怕留下记录。他们有自己的供电设备,行动时间控制得很短,目的明确——取走东西,或者,留下假线索。
他走到门口,把风衣重新穿上。
雨水顺着帽檐流进脖子,他没擦。脑子里一遍遍回放那半张审批表的内容。秦振国签字的资金申请,绕过了财政局直接拨付,金额巨大,用途写着“应急维稳”,可当年东区根本没出过大规模群体事件。
除非……是为了掩盖别的事。
比如,一场被抹掉的调查。
比如,一个被灭口的证人。
他摸了摸胸口内衣口袋里的固态硬盘,刚才拍下的照片已经加密上传。u盘还在鞋垫下,sd卡缝在领口,三份备份,分开走。
只要有一条路通出去,真相就不会断。
他走出灰楼,暴雨更大了。远处市政厅的轮廓在雨帘中模糊成一片暗影。他知道,那栋楼里有人正在等他犯错,等他跳进早就挖好的坑。
可现在,他手里有了第一块拼图。
不是传闻,不是猜测,是白纸黑字的审批单残片,是秦振国亲笔签名的缩写。
他站在路边,雨水打在脸上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然后他抬手,用拇指摩挲了三下檀木珠。
这是他和林若晴定的暗号——信息已获取,通道安全。
下一秒,手机震动。
是那个未存名的号码。
他接起来。
“东西拿到了?”周临川的声音沙哑,背景有风声,像是在车上。
“拿到了。”
“那你听好。”对方顿了一下,“我刚刚去了冷链站。b-3舱门上了双锁,外面有红外探头。但最奇怪的是……里面温度显示零下十八度,可门缝有热气冒出来。”
顾轩眯起眼。
冷藏舱开着制冷机,门缝却冒热气?
除非里面有人。
或者,机器根本没运行。
“你别过去。”周临川说,“太危险。这地方不对劲,我刚想拍照片,镜头就黑了。等我……”
电话突然中断。
顾轩再打回去,提示关机。
他站在原地,雨水顺着发梢滴进眼睛。
然后他转身,朝着城西方向走去。
风更大了,吹得他几乎站不稳。
他没回头。